【演講心得】從文學看同志缺少了什麼法律保護

作者/ 科法所 2017級 碩士班 洪紹嫻

本學期修習林志潔老師開授之性別與法律課程,除了每周進行單元式課堂報告與討論,在「同性戀與性別法」主題,特別邀請了紀大偉老師前來演講。以紀老師的著作《同志文學史:台灣的發明》一書為基礎,分享台灣同志文學演進歷程與同志社會經濟地位之現況發展。

一、 「台灣同志文學史」書寫對象
既然欲從文學角度探討同志法律議題,必先釐清「台灣」同志文學中的歷史脈絡。於書寫過程中,紀老師聚焦於台灣本土經驗之文學研究領域,係因歐美國家與中國同志研究已為顯學,若過度強調中國至台灣的文學傳承,容易忽略台灣受日本殖民之社會制度影響,以及日本社會與台灣文化交流下產生的衝擊互動。

以日治時期為例,得知台灣原住民社會存在同性結婚習俗,便引發日本社會輿論譁然,反思同性婚姻的可能性。又例如,當時台南法庭的判決文獻,有關於同性之間妨害性自主與正當防衛之案件,法院事實陳述反而就當事人的同志關係避而不談。再如,日治時期引進公園之公共建設,因而出現「公園警察」、「散步」等概念,公園成為同志族群尋求慰藉與宣洩慾望的場域,同時,警察的控制勢力亦介入其中,並且留存至今。

二、 同志與國家權力
(一)警察形象
肇因於警察帶有騷擾意味的臨檢行動,1969年石牆酒吧事件(Stonewall riots)被視為同志族群反抗國家迫害性別弱勢族群的首例,亦是開啟同志權利運動濫觴之里程事件。警察在同志族群(甚或所有居於社會劣勢族群)所建立的形象,係國家機器的觸手、國家意識形態的延伸。台灣現代社會仍然時有耳聞,警察將半夜徘徊於台北二二八公園者認定為犯罪嫌疑人,作為業績標的,而二二八公園一向在同志圈有著歷史性的重要符碼意義。

(二)同志運動
紀大偉老師提到,許多權利是由民權鬥士在尚未合法時便努力爭取,許多人民總是消極等待一個大有為的政府出現,將其合法化。然而有些事情刻不容緩,而且不去對抗固有體制,這個體制就永遠存在。所以一直挑戰法律,撼動民眾的法感情,才有可能改變社會。泛觀文學評論觀點,白先勇於1990年代文壇穩具執牛耳地位,然而,根據紀老師蒐集文學史料,不乏更早期之同志文學作家與其著作。白先勇之所以為人形塑成標竿角色,來自於其體面的中產形象,足以在同志運動中為同志族群建立良好形象。反觀當今同志運動靈魂人物祈家威,其前衛行徑與奇裝異服並不容於早期社會,不過正是因為有如此無畏之人勇於衝撞體制,方使當年人們無法想像的未來,終成得以理直氣壯爭取的基本人權。

(三)同志婚姻
紀老師由警察形象與同志運動切入,探討國家機器與社會價值於同志議題的運作,而今,涉及法律層面的同志婚姻制度沸沸揚揚。一條准許同性婚姻的法規意義究竟為何?紀老師以自身經驗分析,對於已有基本經濟條件與社會地位的青壯年同志而言,我國同性婚姻合法或許並非必要。然而,青少年同志間存在高自殺率與高憂鬱症比率,正突顯同志婚姻遲未合法,使得青少年同志認為「未來無望」的困境。同志電影與文學等相關資訊的取得,依城鄉資源差距、搜尋資料能力有別,唯有一套全國通行適用的法規,能使青少年認知到,國家認同自身的權利,此為推動同志婚姻效用之一。

三、日常裡的同志
(一)同志的鑑定
如何「看見」文學作品中的「同志」?同志把持自身特有的知識符碼,紀老師引用經典電影「魂斷威尼斯」,將電影主角們之間的一見鍾情、期期艾艾,那般幽微曖昧的情感流動,視為文學與現代社會中的情慾表示。但是透過參考史料所設下的文學鑑定標準,是否適用於法律鑑定方式?在非黑即白的法律世界中,我們不自覺期待設下一套明確立斷的審查標準,以一眼望穿事實。同性之間的情殺案件往往被過度放大;校園性平會個案中的同志學生,其一舉一動都可能淪為藉題發揮的把柄。

(二)妨害性自主要件之合意與否
然而,以文學角度解讀「同志情誼」有助於主觀構成要件的判斷,乃在於如妨害性自主要件中,是否合意便得依靠同性之間相處的互動內涵,進行具體個案判斷。紀老師舉例,隨著個人隱私逐漸受重視,致使公共空間如海水浴場、軍隊、游泳池等空間改變,發生於隔間的性關係,究為同志豔遇情節,抑或隱密空間內的性侵強暴案件,僅有一線之隔。判斷標準在於合意與否,而所謂的合意即存在於同志之間不言而喻、曖昧模糊的眼神舉止中。更甚者,無論同性異性的妨害性自主案件,判斷合意與否,不都仰賴法律以外的人與人交際角力的模糊地帶?

四、Q&A
紀老師滿懷深厚文學底蘊,信手拈來廣泛多元的同志文學素材,與同學們分享。演講尾聲,同學提問踴躍,紀老師更不吝給予許多獨到見解。

(一)文學與法律之跨域整合
文學與法律看似相去甚遠,其實美國常有文學系與法律系師資結合,以文學作品作為實證對象,進行跨領域研究與案例分析。此研究取徑亦為未來台灣可以多加效法之處。

(二)制度性保障v. 建立IDOL
社會風氣日漸開明,愈多同志願意公開表明性向,其中不乏高社經地位者。若提高形象良好的知名人物於同志運動的曝光率,是否可能對因為不瞭解而反對同志的保守團體,造成潛移默化的改觀效果?紀老師認為,若將所有期待加諸於個人形象,可能有形象破滅的風險。若該知名人士為企業經營者,其品牌形象與個人形象可能有所落差,反而影響可信度,且容易使人產生「消費同志人權作為挽救企業形象手段」的負面觀感。

不過個人認為,制度性保障固然重要,仍不免遭有心人士惡意將人權層次的探討冠上政治型態操弄的標籤。因此修法的同時,建立同志idol,也許不失為雙管齊下打破同溫層的方法。

同志文學帶領讀者一睹屬於同志族群精彩豐富的花花世界。同志的青少年時期,如白先勇筆下《寂寞的十七歲》的楊雲峰般自厭自憐,小心翼翼隱藏自己對同性的戀慕之情;而後,帶著對自身性向的疑惑、對社會主流價值的憤恨,逐漸長成青壯年,低調地聚集於同志秘密基地,招搖地表露自身欲求;不似異性戀男女的感情萌芽於學校與職場等公開場合,同志的青春年華註定活得夜夜笙歌,流連於每段感情的進退試探;直到垂垂老矣,或許終能幸運覓得偕老伴侶。紀老師最後分享了大多數同志的感情歷程,感嘆同志為了尋得情感歸宿,耗費大半人生與精力,反而荒廢了專業領域的鑽研投入。老師以此作為警惕,殷殷期勉同學若想學有專精,必先「斬斷桃花」,專心致志於課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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